从一所学院到一个时代的追问

在采访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的过程中，记者进一步追问了他对于大学、产业、人才三者关系的理解。在他看来，AI技术正在深刻改变社会运行逻辑与教育形态，人们如何重新定义大学的价值、如何塑造未来人才的能力结构，是当下必须面对的命题。以下是他对这些问题的思考。

从西浦1.0到4.0模式

西交利物浦大学（简称“西浦”）发展了20年，探索演进出四种教育模式。

1.0是专业导向的国际化精英教育。传统的大学形态是学生选一个专业、学一套知识、拿一个学位，然后找对口的工作。西浦早期的影视艺术学院就是这一模式，在苏州工业园区校园，以专业为核心组织教学，借鉴美式教育的灵活性、英式教育的质量控制体系、中式教育的重知识基础等优点，融合创新出自己的教育模式和质量保障体系，以学生为中心，强调兴趣驱动、研究导向、主动学习、能力培养、知识整合、素养提升。

2.0是行业导向的融合式教育。我们在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尝试了融合式教育，聚焦未来具有引领地位的新兴行业来组织资源。文化科技学院就是2.0模式，它针对文化创意产业，用科技支撑产业发展。当时我们计划与头部企业合作，甚至在扬州建影视城，后来因为新冠疫情搁置了。但2.0的思路已经成形：大学要跟产业深度结合。在该模式下，我们与300多家行业领军企业合作，将企业的真实问题、实际项目引入教学过程，让学生在解决真实行业问题的过程中，整合知识学习、行业技术研究、管理与创业训练等教育活动。

3.0是生态导向的产业创新共同体。这是我们现在正在推进的形态——大学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校园，而是一个开放的、与产业和社会有机互动的生态。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这次改革重组，就是围绕创意产业的未来发展，先去构建生态，生态形成了，才有可能支持专业教育的升级和行业教育的快速迭代。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的改革只是西浦3.0探索的一个案例。类似的重组，正在其他学院同步推进。我们在这一阶段的核心举措，是打破大学围墙，整合政府、产业、社会等各类资源，围绕不同产业构建创新生态，同时将人才培养目标升级为“培养产业家”。

我经常说，大学应该是创新生态系统的重要推动力量——把基础研究、人才培养、产业需求、社会资源整合在一起，让它们有机互动。今年，我们正式启动了4.0模式的探索。在3.0的基础上，将“产业生态”拓展至“社会生态”：从服务产业发展走向参与未来社会形态构建，推动教育、科研与社会需求的有效对接。这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我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人工智能的颠覆性影响以及未来社会治理的挑战。我们相信，未来的大学，一定是开放的、流动的、与时代同频的；未来的西浦，一定会给终身学习体系与创新型社会的建设，贡献兼具实践价值的智慧与方案。

大学不是慢，是分工不同

社会上有一种论调：大学培养的人才滞后于产业发展，学生毕业上岗后还要重新培训，大学落后了。

这个判断其实并不正确。

大学和产业关注的问题点不一样，各有各的优势。很多热门技术确实在企业里诞生，看起来是企业跑在前面。但产业关注的是市场、是当下，它被具体问题和现象驱动，技术迭代快，设备也可能比大学先进。而大学的任务不是追着市场跑。大学最重要的特质，是释放人们的好奇心，让学生在追随自己兴趣和爱好的过程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创造力，同时滋养一种文化。

所以，大学更应该支持两类研究。一类是基础研究，要允许一批教授和学生可以“异想天开”，做很多看似“无用”的探索。只有这样，中国的原创性成果才有可能一点点冒出来。

举个例子。苏州工业园区有很多做创新药的公司，看起来很先进，但它们的靶点大部分来自国外的实验室。药做出来了，卖了，下一个靶点还在别人手上。没有基础研究的突破，我们永远在跟跑。而基础研究的主力军，只能是大学。

另一类，是在学校层面构建一些研究平台——世界级的、能够引领未来方向的平台。

所以，不是大学慢，是分工不同。产业做应用，大学做基础；产业解决今天的问题，大学探索明天的可能。这无关高下，只是各自的优势所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大学可以故步自封。大学需要把基础研究的优势和产业的现实需求对接起来。好的产教融合，是让各自的优势放大，而不是让大学变成企业。

西浦做的，正是把两个优势对接起来，形成一个整合性的优势。西浦和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合作了五年，他们带着产业的问题、项目、专家到学校来，我们提供学生、基础研究、国际网络。五年时间，共建联合培养硕士、博士课题900多个，聘任产业导师近400名。此外，西浦创业家学院（太仓）有7个行业学院，与300多家企业开展合作，其中不少是世界500强，很多是主动上门寻求合作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双方互补的可能性。各自发挥优势，可获得生态收益，合作就水到渠成。

所以，大学和产业，不是谁快谁慢的竞争关系，而是如何互补、如何融合的共生课题。西浦的实践表明，只要愿意往前走一步，产教融合完全可以实现双赢。

未来需要三种能力

回到人才培养。很多人问我，在AI时代，大学到底应该教什么？

AI对教育的重塑，是全世界共同面对的最大课题与挑战。去年我在贵州的一次读书会上，谈到未来世界的竞争逻辑，归纳为三条：第一，一定要有独特的价值，没有独特价值，就没有竞争力；第二，要会用平台，因为你哪怕价值很小，平台能把它放大；第三，如果你足够强，去制造自己的平台、构建自己的生态。

从人才培养的角度看，道理是相通的。首先，要有格局、有素养、有胸怀，更要有社会责任感。其次，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里，形成独特的价值。最后，善于利用平台，构建生态。做到这三点，将来的事业不会差。

教育变革是艰难的，我常讲三句话：学生痛苦、家长焦虑、社会从业者无奈。如果再加一句话，就是社会不满。AI对教育的冲击，是它可以让人迅速掌握知识，给出知识图谱，甚至直接给出答案，AI Agent还帮人完成很多具体工作。面对这样的变革，西浦一直在推进“教育+AI”的战略，核心就是把AI深度嵌入到教学与评估的每一个环节，进行彻底的重塑。

具体来说，第一，要重新认知人的素养体系。AI时代对人的素养要求更高，而不是更低。西浦一直在加强素养教育，包括数字素养、AI伦理、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等。只有人站得高，AI才能成为人的工具；反之，人就成了AI的奴隶。所以，素养教育越来越重要。

第二，教育过程要全面重塑。这个改变是以人的发展为导向的。比如大课教学，在AI辅助下也可以实现一对一的互动。你给1000人讲课后马上提问，系统可以支持所有学生同时作答，并实时分析出大家的共识和分歧所在。这样一来，即使是大课，也能实现个性化互动。再比如，传统的答疑时间还需要吗？如果老师的AI Agent能实现大部分的师生互动，那么很多传统的小课辅导就没有必要了。老师的精力会成倍释放。另外，师生比还重要吗？考试还重要吗？在AI的影响下，整个教学过程、教育关系、评估和支持体系，都面临彻底的重构。

但真正的挑战不在这里，这些只是手段和方法。真正的挑战是：在这个时代，学生的知识积累到什么阶段、体验到什么程度，才有能力与AI进行有效的合作。这需要足够的判断力。

基于此，我们总结出未来人才的三种基本能力。

第一，自我管理能力。AI时代，诱惑太多，信息太杂，真假难辨。一个人能否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时间和注意力，能不能在混乱中找到方向，比掌握多少知识更重要。西浦有一门课叫“自我管理”，专门训练这方面的能力。

第二，人际合作能力。虽然人机合作越来越多，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共情、协作，依然是AI做不到的。很多年轻人缺乏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这些能力需要在教育过程中刻意培养。

第三，人机合作与共创能力。AI是工具，但用好工具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用AI、什么时候该靠自己，知道如何向AI提问、如何判断AI给出答案的优劣——这些都是人机合作的素养。

这三种能力，是未来每个人生存和发展的基础。大学的责任，不是给学生一个装满知识的硬盘，而是帮他们装备好这些能力，然后陪他们走一段路。

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的改革，只是西浦在教育形态上的一次具体实践。它想回答的问题，其实也是整个大学教育在AI时代必须面对的问题：当知识随手可得，我们还能给学生什么？当产业快速迭代，大学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当不确定性成为常态，人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我们一直在路上。（口述|席酉民 采访整理|本刊记者 季昕 本文图片由西交利物浦大学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第6期）